佛罗伦萨 对审美的挑战
2017-05-09

文明是个很抽象的词,但是在佛罗伦萨,它变得很具体。

撰文/图片>>>郑实


只有到过佛罗伦萨,你才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佛罗伦萨是对审美的挑战。离开佛罗伦萨,会觉得曾经熟悉的环境变丑了,而丑变得越发难以忍受。

那么多精致的五官、虔诚的眼神、柔媚的线条、骄傲的姿态、温和的色彩和梦想,从画布从石头里跃入我们的视网膜,永远停留在大脑中。这就是佛罗伦萨带给这个世界的变化:它制定了美的标准,现代、后现代艺术汹涌而来,但在美的世界中,佛罗伦萨独一无二的地位依然无可撼动。

 

文艺复兴,在人类历史上只有一次

今天的佛罗伦萨虽然只是意大利无数衰落的城市之一,但几个世纪以来,佛罗伦萨的街巷中仍涌动着艺术朝圣者的人流。世界各地的人们蜂拥而至,只为了真切地证明世界上的确存在这样美丽的艺术。

在这里,美丽的雕刻、绘画以及建筑变成和面包、葡萄酒一样每日不可或缺的享受。富有的人们渴望的是拥有古罗马书稿和雕像(无论多么残破)、一位大师在自己的家族礼拜堂中留下一幅祭坛画(无论大师工作多么缓慢),以及在自己的城市中兴建世界最大的穹顶(无论多少人质疑它的力学原理)。

这其中最热切的是美第奇家族。从14世纪开始,这个家族不仅掌握着佛罗伦萨的经济命脉和政治权力,也推动着古典文化的复兴。在历史中被称为“文艺复兴”的运动,在当时只是一种萌动一种愿望:发现、了解并更加热爱人和这个世界。有才能的人因此被发掘,得到培养和尊重,无论他们是卑微的私生子还是野心勃勃的匠人。他们挑战着中世纪以来的社会习俗、价值观、宗教理念。和世界上任何地方一样,他们必须和保守者抗争以获得创新的权利。美第奇家族中的几代掌门人都是他们坚定的支持者和赞助人。

文艺复兴把欧洲从中世纪对神秘的冥想中唤醒。人成为学者、艺术家关注的核心,这种观念通过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影响着那个时代的人。500年后,在今天的西方,它的持续发展依然是其价值观中不可撼动的基石,也构成了西方文明和其他文化最重要的不同。这条河流孕育的大师,将在佛罗伦萨与我们相遇:但丁、乔托、马萨乔、布鲁内莱斯基、多纳泰罗、吉尔贝蒂、阿贝尔蒂、米开佐罗、维罗基奥、波提切利、戈佐利、吉兰达约、达·芬奇、米开朗基罗、马基雅维利、拉斐尔、切里尼⋯⋯

1966年11月的一个凌晨,阿尔诺河韦奇奥桥上的商铺老板们接到警告,每隔100年左右就要泛滥一次的洪水已经汹涌而来。大水很快冲破堤岸,席卷佛罗伦萨城。在圣母百花大教堂前,洪水高达近6米,将洗礼堂的青铜大门冲塌。洪水退去后,在大街小巷留下了1米多深的泥浆。意大利、欧洲,甚至远在美国的青年自发地组织起来。上千人到达佛罗伦萨,开始挖掘被泥浆埋没的书籍和艺术品。油污形成的具有腐蚀性的物质对它们是致命的。

这些人被称为“泥浆天使”。30年后,意大利环境保护者协会通过网络寻找他们,邀请这些曾经年轻的天使再次参观佛罗伦萨。人们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恶劣天气造成停水停电,电话线路也中断了。志愿者挤在当地提供的临时住处,冻得要命。直到中午才能得到一顿免费的热午餐。饮水则要等待坦克车为他们送来。他们的学校和亲朋为他们寄来过冬的衣服、靴子和罐头食物。为抢救图书馆的书籍,学生们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借助烛光,站成一排把书籍传递到安全地带。他们用纸吸干浸泡在书籍里的水,然后涂上防腐剂。他们把转移出来的油画堆在架子上,一张张烘干它们,仔细清除上面的腐蚀物质,再进行杀菌处理。

那些自费赶来,在寒冷中辛苦工作几个月的青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文艺复兴在人类历史上只有一次,要尽全力保存这些美丽的、有价值的东西。

 

圣母百花大教堂,视觉豪饮中的高潮

圣母百花大教堂(Cattedrale di Santa Maria del Fiore)是佛罗伦萨视觉豪饮中的高潮,是文艺复兴智慧的凝华。无数欧洲城市都有漂亮的红瓦屋顶组成的风景,但只有佛罗伦萨拥有举世无双的穹顶。没有布鲁内莱斯基这位天才的恢弘杰作,佛罗伦萨会变得平淡无奇。

大教堂从1296年开始动工,由建筑师、雕刻家阿诺尔弗·迪·坎比奥(Arnolfo di Cambio)负责设计。坎比奥还负责了韦奇奥宫和圣十字教堂的建造。此外,他最著名的雕刻作品是罗马圣彼得教堂的圣彼得像 。

教堂最终花费了140年才建造完成,坎比奥的哥特式设计被不断改动、扩充,最终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山丘”一样的庞然大物。坎比奥去世后,乔托和安德烈·皮萨诺(Andrea Pisano)成为工程负责人,1348年席卷而来的黑死病曾使工程一度被迫中断,直至1418年,教堂主体才终于完工,但人们仍一筹莫展,完全不知该如何建造上面的八角形穹顶。于是为穹顶设计举行了方案竞赛。由于柯西莫·美第奇的支持,布鲁内莱斯基的方案获胜。

依据布鲁内莱斯基的设计,人们有史以来第一次建造出不使用临时支架的八角形穹顶。虽然布鲁内莱斯基明显借鉴了罗马万神殿,却没有和万神殿一样采用临时扶壁支撑。理由也很简单,穹顶从地面算起,高度达52米,跨度直径为44米,在托斯卡纳找不到足够的木材当脚手架。

万神殿使用的是混凝土,而布鲁内莱斯基决定用砖。因为砖不仅重量更小,而且更为可塑。布鲁内莱斯基因此做了大胆的设计,比如在穹顶的圆弧,利用砖块之间的压力组成人字形的构造,因而可以不需要拱鹰架支撑。

布鲁内莱斯基在继续建造穹顶的灯笼塔时去世。塔顶的巨大铜球由维罗基奥的工坊制作。如何把铜球安置上去,布鲁内莱斯基为此设计了装置。当时年轻的达·芬奇也参与了此项工作。

依据坎比奥和乔托的设计,乔托的学生塔代奥·伽迪(Taddeo Gaddi)等曾装饰教堂的外部。但是在1587年,遵照弗朗西斯科·美第奇公爵(Duke Francesco I de' Medici)的命令,它们被完全除去。因为公爵希望以更为时尚的方式重新装饰。新的方案却没有得到公爵的认可,直到1871年才重新进行方案招标,最终采用以红、绿和白3种大理石模仿旁边的乔托钟楼和洗礼堂的新哥特式。

进入教堂内部,会有点失望。哥特式高耸的宏大空间里显得相当空旷。这个和保护文物有关。易损害的文物被收藏到了教堂博物馆,如卢卡·德拉·罗比亚(Luca della Robbia)和多纳泰罗(Donatello)设计制作的唱诗班指挥布道台。不过还是有保存在原地的艺术品,如画作《但丁讲解<神曲>》(Dante and the Divine Comedy)、乔托和布鲁内莱斯基的胸像。教堂大门上面有只大钟,表盘以罗马字母显示的是24个小时的时间。这种钟是在18世纪之前使用的。这是保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一只,而且还在正常运转。钟的四角有4位福音书作者的像,出自画家乌切洛(Paolo Uccello)之手。彩色玻璃是由佛罗伦萨众多艺术家,如多纳泰罗、吉贝尔蒂(Lorenzo Ghiberti)和乌切洛等设计的,表现的是《旧约》和《新约》故事。

教堂的核心是穹顶壁画。布鲁内莱斯基曾建议穹顶以镀金装饰。但他去世后,那里一直空着,直到柯西莫·美第奇一世大公(Grand Duke Cosimo I de' Medici)任命米开朗基罗的学生瓦萨里负责绘制《最后的审判》。瓦萨里生前只绘制了一部分,其他由他的学生祖卡里(Federico Zuccari)等人继续完成。

布鲁内莱斯基的设计模型、乔托的设计草图,以及从教堂内撤出的艺术品现在展于大教堂后面的博物馆中。

 

佛罗伦萨很多重要人物都在这里洗礼

洗礼堂是佛罗伦萨最古老的建筑,建于1059年到1128年,采用的是佛罗伦萨罗马式风格。这种风格不如附近的比萨罗马风格和伦巴第罗马风格著名,可能是因为存留的作品少,佛罗伦萨很快以大量的文艺复兴建筑著称。但其实在阿贝尔蒂(Leone Battista Alberti)等人的托斯卡纳文艺复兴式教堂设计中都能见到对佛罗伦萨罗马式的继承。从早期基督教时期开始,意大利的洗礼堂大多采用八角形,因为“8”在基督教中象征着再生。

在洗礼堂西边,原来的半圆形后殿在1202年改为我们现在看到的方形。每个外立面被分成三个单元,中间一层尤为明显,三个圆拱,每个拱中又有三个小拱。坎比奥以墨绿色条纹作为装饰,这种手法在文艺复兴建筑中得到更广泛的使用。

在乔托的推荐下,皮萨诺为洗礼堂设计了第一个铜门。由当时威尼斯的铜匠阿万佐(Leonardo d' Avanzo)用了6年时间制作铜件并镀金。阿万佐被认为是当时欧洲最好的铜匠。此门现在是洗礼堂南门。铜门被分成28个画面,其中20幅讲述施洗约翰的故事,另外8块是8个美德的寓意画。门框上的铜雕是后来由吉贝尔蒂添加的。在门上方有一行铭文:安德烈·皮萨诺制于1330年。

为庆祝黑死病瘟疫的结束,衣料进口商人协会举行了竞标,征集一块新铜门的设计方案。一种说法是年仅21岁的吉贝尔蒂中标。另一说法是吉贝尔蒂和布鲁内莱斯基同时入选,后者负气出走,留下吉贝尔蒂独自完成。两人的竞标方案现展示于巴杰罗国立博物馆,几乎不分伯仲。

吉贝尔蒂先后用了21年完成这件作品。他依然延用皮萨诺构图方式,将门分为28幅图,其中20幅讲述《旧约》。其上的浮雕如此优美,吉贝尔蒂名声大振,得到更多订货,客户甚至包括远在罗马的教皇。此后,佛罗伦萨委任他继续为洗礼堂制作一个铜门。这座被米开朗基罗赞誉为“天堂之门”的作品代表了文艺复兴艺术的最高水平。它现在被放置在东面,成为经常被人群围绕的著名景点。

此门耗费了吉贝尔蒂和他作坊中其他匠人——包括米开罗佐(Michelozzo)和戈佐利(Benozzo Gozzoli)——27年的时间方才完成。此次他将门面分为10块,每幅图都有多个场景。如《约瑟夫的故事》(The Story of Joseph)中包含了约瑟夫被兄弟暗害,被卖到埃及,为法老释梦等。

皮萨诺的画面还带有明显的哥特风格,构图严整拘谨,人物有些呆板,带有中世纪特征。而吉贝尔蒂的画面要灵动活泼得多,景物更加写实。虽人物众多,但错落有致,是使用透视法的结果。有的艺术史家特别指出,吉贝尔蒂设计这10幅画面时也追求整体构图的韵律。中间两幅,左边的背景中建筑是方形,右边的是圆形。在中间这两幅之间下方的边框上有两个秃顶的人像,左边的是艺术家本人的肖像,右边的是他的父亲。“天堂之门”的原作在大教堂博物馆,此处是复制品。

洗礼堂主祭坛的墙面以多色大理石拼贴成几何形,显得比较简朴。由多纳泰罗和米开佐罗为教皇约翰二十三世(Antipope John XXIII)制作的陵墓是文艺复兴时期第一个采用这种带华盖形式的墓地。教皇约翰二十三世曾是教皇,在争夺权力斗争中失败逃到佛罗伦萨。佛罗伦萨为报答他帮助战胜比萨,为他向新任教皇马丁五世支付了赎金,使他得以在佛罗伦萨避难直至去世。

洗礼堂最大的看点是穹顶的马赛克画。13世纪时曾聘用威尼斯艺人开始制作。当时威尼斯是意大利半岛上最忠实维护这一拜占庭艺术的地区。后来佛罗伦萨本地画家渐渐懂得如何在马赛克画中加入自己的创造。最著名是的马尔科瓦尔多(Coppo di Marcovaldo)的《最后的审判》。

佛罗伦萨很多重要人物都是在这里洗礼的,如家住附近的但丁和美第奇家族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