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维的别样文化
2017-11-14

如果不是梵 · 高曾在奥维度过他最后的时光,恐怕不会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如果不是他居住并去世的客栈被意外保存下来,奥维也不会成为艺术爱好者的朝拜圣地。

撰文/图片>>>傅雨箫

 

奥维(Auvers-sur-Oise),虽然距离巴黎只有30多公里,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相比繁华纷乱的都市,奥维是个宁静朴实的乡村小镇。每天只有一班列车往返于巴黎和奥维之间,乘坐者大多是游客。从火车上一下来,便有人往我们手里塞纸片。开始以为是散发的小广告,打开一看,原来是当地旅游中心特意为游客准备的奥维地图。

从地图上看,奥维是一个很小的城镇,由东到西,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街道,用一双脚丈量足矣。从小而简单的火车站出来就是奥维的主街。一些上了年纪的当地人坐在咖啡馆前的凉棚里,边悠闲地品着咖啡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火车为他们运送来一群群客人。

渐渐地,当热浪笼罩奥维,小镇的居民似乎都躲进了他们用花草装饰的漂亮小楼里。空荡荡的小街上,只有心怀虔诚的游客还顶着热浪,坚持不懈按图索骥,从一个地方急切地赶往另一个地方。

如果不是文森特·梵·高曾在奥维度过他最后的时光,恐怕不会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如果不是他居住并去世的客栈被意外保存下来,奥维也不会成为艺术爱好者的朝拜圣地。

在梵·高曾作画的一些地方,当地政府都放置了梵·高作品的复制品,游客可以从同一视角对梵·高的画作和实景进行比较,有些景观以及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模样,有些建筑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细心的人还会发现通往重要景观的路面上有刻“Vincent”(文森特)的标记。

 

梵·高故居

一家名为拉乌客栈(Auberge Ravoux)的小酒馆坐落在镇公所的对面,从当地人贴在墙上的照片可以看出,它和上个世纪末梵·高来到这里时几乎没有变化。餐馆原来附属于拉乌客栈。当年梵·高在客栈租了一个小房间,房租包括餐馆提供的一日三餐。如今梵·高曾租住的小客栈已经变成纪念馆,但餐馆还在营业,并以客栈命名,以招揽那些来奥维朝拜的游客。

导游领着我们穿过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空间里弥漫着一股生石膏和老房屋的陈旧气息,再加上两侧斑驳的墙面和脚下嘎吱作响的地板,我们仿佛穿越回到一个多世纪前灰暗的小客栈里。走上一段狭窄楼梯,我们就来到了梵·高曾居住过的房间。

如果对梵·高曾经遗留在房间中的痕迹抱有期待,必然会有些失望。梵·高当年使用过的家具物品都没有保存下来。面积只有7平方米的“5号房间”内只有一扇小窗户,明媚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上倾泻下来。但屋内还是略显阴暗。

因为曾有人在这个房间中死于“自杀”,此后没有人愿意租住。无人理睬的“5号房间”就这样阴错阳差地被保留下来。对梵·高画作的热爱者来说,这是极大的幸运,慕名者都想看看这位画家生前居住过的地方。

讲解员告诉我们,梵·高白天都在外面的田野中作画,只有晚上回到这里过夜,所以也并不在意住所的简陋(当时的租金是每晚3.5法郎)。梵·高是在1890年5月应保罗·加歇医生(Paul Gachet)的邀请来到奥维,为了治疗和舒缓精神上的压力。到7月29日他去世的这2个多月,梵·高以旺盛的激情创作了许多作品,至今保留下来的有70多幅。其中最著名的是《奥维的教堂》《镇中心办公楼》《雨后的奥维》和《金黄色的麦田》。

梵·高曾在给弟弟提奥(Theo Van Gogh)的信中写道:“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在咖啡馆里开一场我的个人展览。”但他的愿望没能实现。

5号房间的隔壁,住着远不如梵·高知名的另一位荷兰画家——贺西格(Anton Hirschig)。他比梵·高晚来1个月,是梵·高的弟弟提奥找来给哥哥做伴的。细心又爱操心的提奥担心哥哥独自在奥维会感到孤独,特意找了一位荷兰同乡,而且他和梵·高同为画家,总会有共同语言吧。与梵·高的房间不同,6号房间中保留着部分家具和装饰,包括两张贺西格的作品。

23岁的贺西格对住在隔壁的这位同乡印象深刻:“一场噩梦”“一个可怕的蠢人”,他曾写道,“他的耳朵被砍掉了一块,眼神充满野性,那种神情是我不敢看的。”其实,文森特·梵·高给奥维的人们也留下相同的印象。据当地人回忆,他的打扮犹如流浪汉,蓬乱的胡子,自己随意修剪的头发,说着一口含糊不清、带着荷兰口音的法语。而且,和镇上的其他居民不同,他一天到晚都在做同一件事——画画。加歇医生的女儿玛格利特后来对采访者说:“他暴力作画的方式让我害怕”。

在圣保罗精神病院已过了整整一年的梵·高非常喜欢奥维。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形容这里是个“独具特色,风景如画”的“真正的乡村”。他以为在这里可以安心疗养,摆脱在圣保罗精神病院给他留下的阴影。他甚至邀请提奥一家过来和他一起住,组成一个真正的“家庭”。但是由于当地人看不惯他的行为习惯,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在咖啡馆里,人们会故意避开他;当他请求一个人为他做模特时,那个人会拔腿就跑。梵·高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他觉得周围的人在有意伤害他。他们也似乎从不吝惜自己的恶意。

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梵·高是在附近的田野中自杀的。但是1956年一部由欧文·斯通所写的传记《渴望生活——梵·高传》改编的电影上映后,一些曾在奥维居住的人开始向公众讲述当年的情形。通过他们的回忆,人们开始意识到事情原比想象的更为复杂。

但由于梵·高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解释案件的线索,调查便不了了之。梵·高给普通人的印象就是一个怪人,一个不按照“正常生活方式”工作、挣钱的社会边缘人,他死于自杀看似更为合理。这个传闻最终被绝大多数人接受。

 

加歇医生故居

按照地图上的指示,从梵·高居住的拉乌客栈向西,顺着两边栽有花草的小路深入小镇,就可以拜访加歇医生的故居。梵·高来到奥维,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接受加歇医生的治疗。在加歇医生家的外墙边,有一张梵·高为加歇医生绘制的肖像复制品。画作上愁眉苦脸的医生很快成为梵·高爱好者最为熟悉的面容之一。

在梵·高诞辰150周年时,瓦兹河畔理事会将这栋建筑买下来,作为有历史意义的纪念地对公众开放。如今,来到奥维的旅客们都可以免费参观。

房间内除了关于加歇医生一家的介绍,还保存着加歇家族使用过的物品家具,墙上还挂着医生收藏的油画、版画、速写(当然是复制品)。

与一些文学艺术作品的渲染不同,梵·高不仅没有和加歇医生建立亲密关系,他对医生本人还有很大意见。他曾经写道:“我们绝不能指望加歇医生了。首先,我觉得他比我病得还重⋯⋯当一个盲人引导另一个盲人时,他们俩肯定会一起掉沟里。”

当然,我们也不能单方面相信文森特的描述。他之所以到奥维,是因为后来被尊为印象派大师的毕沙罗(Camille Pissaro)对这位热爱艺术的医生极力推荐。从医40年,加歇医生对当时这批前卫派艺术家们的生理和心理疾病了解颇深,莫奈、塞尚和毕沙罗都接受过他的治疗。当时印象派绘画还没有成为艺术品市场上的宠儿,画家们普遍手头拮据,他们便把自己的作品赠送给医生,感谢他为他们治疗。

梵·高本人也是为了让提奥放心,才与加歇医生一家频繁接触。他常常带着画具到加歇家的花园中作画,也为医生的女儿玛格利特绘制肖像。梵·高和玛格利特及医生的儿子保罗一起吃饭,甚至偶然留下过夜。据他给提奥的信中说:“这位绅士很懂油画。他非常喜欢我的作品。”

加歇医生和当时的普通大夫最大的不同,是对艺术的痴迷,他因此才能得到画家们的信任。但是梵·高对他的医术抱有怀疑。而且梵·高和加歇医生21岁的女儿关系越来越密切,这让玛格利特的家人感到不安。在他们眼中,梵·高是个在心理和行为举止上都过于怪异的人,不适于和女儿发展为情侣关系。当梵·高知道他们的看法后,愤然离开。此后便疏远了加歇医生。

 

多比尼故居和博物馆

夏尔·弗朗索瓦·多比尼(Charles-François Daubigny)这个名字,现在虽然不如梵·高那样响亮。但多比尼在世时却被公认为法国最优秀的风景画家之一,也被印象派画家们尊为导师,其中包括梵·高。可惜,当梵·高到达奥维时,弗朗索瓦·多比尼已经去世12年。梵·高特意拜访了多比尼的遗孀,还在多比尼的家中作画。他用那张著名的《多比尼的花园》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对弗朗索瓦·多比尼的尊敬之情。

作为“巴比松画派”的重要一员,弗朗索瓦·多比尼曾在枫丹白露附近作画。但自从他带着儿子卡尔和家人一起来到奥维并入住现在被称为“多比尼画室”的小别墅,他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很多法国画家曾应邀来此做客,如柯罗(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杜米埃(Honoré Daumier)等。到20世纪末,画家的后人将别墅重新装修,以便适于向公众开放。

 从踏入第一个房间开始,挂满画作的墙壁便清晰表明这是一个绘画世家的居所。每个房间都装饰有父子二人的风景画和画家朋友们赠送的作品,以及弗朗索瓦·多比尼的女儿塞西尔的习作。

女儿塞西尔的整个卧室如同孩子想象中的仙境:在嫩绿底色的墙上画满了格林童话和拉封丹寓言中的场景,还有那个时代的儿童玩具、鸟巢、花卉。在天花板和墙之间还绘有20个精制的花环,这都是多比尼为庆祝女儿20岁生日而画的。

最漂亮的房间要算柯罗设计并帮助布置的画室。大厅般高大宽阔的房间里,绘有意大利和法国风景的壁画占据了整整3面墙壁,明亮的光线从另一面墙的大窗户里倾泻下来。

房间里另一件珍贵的展品是一艘木质的河船模型。多比尼曾经将一条船改造为流动画舫,乘坐着它从瓦兹河顺流而下,到塞纳河和更远的地方,一路依据沿途风景作画。15年后,莫奈(Claude Monet)依照多比尼的船,也亲自动手制作了一条。这个模型是莫奈那艘船的复制品。如果想欣赏多比尼父子的风景画,可以到离故居不远的多比尼博物馆。那里还陈列着弗朗索瓦·多比尼曾经使用过的整套画具。

 

奥维教堂和梵·高墓园

奥维圣母教堂(L’Église Notre Dame d’Auvers-sur-Oise)是一座混合着罗曼风格的哥特式教区教堂。因为梵·高绘制了著名的《奥维教堂》一画,这座看上很不起眼的小教堂为世人所熟知。

梵·高是外国新教徒,由于死于自杀,因此,当时的神父不允许在教堂为他举行葬礼,甚至不准提奥使用教区的灵车。教区所做的最大让步,是允许他为哥哥在人烟稀少的新公墓里买一小块地。提奥称它为“麦田中充满阳光的地方”。

梵·高在世时,弟弟提奥一直全力给予他经济和心理上的支持。哥哥的意外身亡,使提奥的精神受了很大刺激,整日沉浸于悲痛和自责中直至崩溃。每个人发来的吊唁信中无一不在表达这一话外之音:哥哥只是个麻烦,没有他,提奥会过得更好。连他的家人也不例外。

提奥不会忘记亲爱的哥哥。他希望全世界都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天才艺术家的逝去,并且永远不要将文森特·梵·高遗忘。哥哥去世2个月后,本来身体就不算强壮的提奥,精神状况也出现了问题,被送进精神病院。3个月后,死于荷兰乌特勒支(Utrecht)的一家精神病院。他被葬在一块公共墓地,连葬礼都没有举行。

1914年,提奥的妻子乔(Johanna van Gogh-Bonger)将他的尸骨迁走,葬在了哥哥旁边。两个人都只有一块简单的墓碑,上面写着:这里安睡着文森特·梵·高和提奥·梵·高。

正像提奥对这座墓园的描述,小路另一侧是一片广袤的麦田。这是梵·高热爱并多次用画笔描绘过的麦田。金色的麦浪在明媚的阳光下随风起伏。在梵·高的《奥维的风光》("Les Vessenots" in Auvers)中,地平线很高,田野和矮山占据了画面的绝大部分,天空只在最上方露出很小一块,而且,梵·高使用了厚重的颜料,使天空有种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虽然画面上田园宁静,大地辽阔、丰饶,但传达出的却是忧伤和不安。这种俯视大地的高视角,好像来自半空中飘荡的一个轻薄身影,随风流连,无所归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