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童生 与梁赞诺夫的两次相逢
2016-11-02

从学员班到剧院,韩童生一直勤勤恳恳,即便没他的演出任务,他也会到排练厅里看看,琢磨老艺术家的表演,琢磨每个角色,对他来说,他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撰文>>>阿笨

 

    2015年11月底,北京刚刚迎来一场早到的大雪,温度骤然变得很低,路上结了冰,很滑,走在路上的人们却依然匆匆忙忙。在立水桥的某处排练厅里,话剧《办公室的故事》正在紧张地排练中。“每个人都梦想着住在单位隔壁。虽然有了电车、公交车、地铁,但是大家还是希望能走着去上班。可是走路太久了,得乘车去,而且所有人都在一个点儿坐车。这场每天发生的大规模人口迁徙就叫做‘高峰期’,每次得持续好几个小时,而且一天得来两趟⋯⋯”韩童生的开场白似乎就是刚刚擦肩而过的大多数人的真实写照。

    排练中的韩童生似乎是最忙碌的,一面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一面还不时提醒着旁边演员的台词。“他是我们组里台词背得最好的,不光记住了自己的,其他所有人的也都背下来了,他就是一个提词机。”韩童生的多年老搭档冯宪珍笑着说。

    坐在观众席里,细细端详这位中年老男人。长得并不帅气,甚至可以用普通来形象,宽眼皮,镰刀眉,两个很深的眼袋。而就是这样一个老男人近年因在影视剧中的精彩表现而赢得了“国民老爸”的赞誉,这就是表演真正的魅力。

 

“我可以自由地表达,这个职业太好了,我喜欢”

    韩童生从小就喜欢模仿,上中学时的他对表演毫无了解,却有一种天然的喜欢。看见电视里的台词就不自觉地跟着模仿,走在胡同里时不时就来一段,觉得特带劲。但是初中毕业后他并没有走上职业表演这条道路,而是进了一个机关单位,且一待就是7年。“每天早上起来年轻人把热水打了,扫地拖地,桌子给擦干净,每天做好这个,然后就是看报纸看简报,写总结,写调查报告。其实是很枯燥的事。”

    生活的千篇一律并没有让韩童生忘记他的爱好,于是他参加了业余剧社,跟一批戏剧爱好者一起,凭着热爱开始了自己的戏剧生涯。“我当时在剧社里演了两个戏,一个是《骆驼祥子》,还有一个是《枫叶红了的时候》,那个时候懵懂不懂戏剧,但是凭着热爱生演、模仿,就是一种最低级的模仿阶段。”即便如此,初登舞台的韩童生还是被一种神秘感牢牢吸引住了。“我就觉得舞台让我充满神秘感,灯光一亮一暗,透着神秘。舞台上即将出现什么人物,这个布景设计得有什么机关,那还有一个小屋呢,小车后面有没有人,接下来还有什么悬念,让你充满期待。整个过程你会为一个演员的表演和台词喝采。在舞台上我可以想象无数的人,我可以塑造无数的人。摘掉我自己的面具,哪怕戴上别人的面具,我可以自由地表达,这个职业太好了,我喜欢。”

    也许就是出于这种自由表达的欲望追求,两年后,韩童生辞职报考了中央戏剧学院,却因为长得不够英俊而落榜,又阴错阳差地进入了中央实验话剧院学员班,“当时考中戏的时候有几位中央实验话剧院的老师看了我考试,觉得这小子还有点意思,于是就找到我,说剧院办了一个两年制的学员班,问我想不想去。我一听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的梦想就在那儿呢,我为什么不去呢!”

    于是从学员班,到剧院,韩童生一直勤勤恳恳,即便没他的演出任务,他也会到排练厅里看看,琢磨老艺术家的表演,琢磨每个角色,对他来说,他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假使”,有魔力的“假使”

    1987年,中央实验话剧院准备复排由梁赞诺夫编剧、俄罗斯经典剧目《命运的拨弄》,文兴宇任导演,女主角是冯宪珍,韩童生在其中饰演一个小角色。出于习惯,韩童生每天除了研究自己的角色,也默默地背别人的台词,“当时就是时刻想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的那个‘假使’,有魔力的‘假使’,假使是我演我将怎么样⋯⋯无数次的假使。”

    突然有一天,这个“假使”的机会到来了。“戏排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文兴宇老爷子让我中午去他家,他认为那个男主角对于他来说不理想,想请我试一个男主角的片段,如果表现还可以,就换人,要是不行,这事情就当没有。”面对幸福的突然降临,韩童生显得自信满满,他对文兴宇导演说,“您点一段吧,我还可以。”于是在经历过一个下午的排练后,韩童生从一个群众演员,变成了站在舞台中间的男主角。

    之后的戏便排得非常顺利,可以说一气呵成。《命运的拨弄》联排期间正好赶上梁赞诺夫访华,作为该戏的原作者,梁赞诺夫参观了联排,而初为男主角的韩童生还是在这位俄罗斯大师面前,紧张了一把。“那是梁赞诺夫啊,在我心里他就是大师一样的人,现在坐在下面看我演他的戏,能不紧张么?”表演过程中,韩童生不小心摔碎了一把茶壶。“梁赞诺夫看完排练后,特意对我说:‘你很好,真没想到中国演员演我的作品演得这么好,但是你有点紧张吧?那把茶壶不是我戏里希望碎的吧?’当时我连忙说:‘是的,我见到您太紧张了!’”

    有了大师的肯定,韩童生变得愈发自信。《命运的拨弄》演出后,获得巨大的成功,韩童生也因此获得了第五届梅花奖。“从那以后我整个状态就发生了变化,充满自信。我觉得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是有回报的,也从此对俄罗斯的喜剧有了一份独特的钟爱。”

 

与梁赞诺夫的再次“相逢”

    《命运的拨弄》之后,韩童生和冯宪珍组成了黄金搭档,又联手奉献了多部精彩的舞台作品,同时在影视上也片约不断。不过他依旧惦念这个舞台,当制作方找到他出演这部同是由梁赞诺夫编剧的俄罗斯经典喜剧《办公室的故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在以后可能不多的机会里面,演一个算一个。”

    为了能够保证排练的顺利进行,韩童生推掉了很多影视剧的邀约,一头扎进排练厅里,像他年轻时那样,带着认真和思考,开始了他的工作。“这个作品是1971年的剧本,电影拍成是1974年。在上世纪70年代他们写的作品,我们今天读来仍然那么生动,那么贴近,它所反映的问题我们都感觉一点不陈旧。我刚才跟导演说,我说我宁可把它理解成是悲喜剧。没有比人和人之间互相不了解、不屑于了解、不知道同情、不知道信任更可悲的了。我们现在本身就是在很轻易地放弃我们的幸福,我们认为是追求幸福,其实那不是幸福,可能是一种生存,是一种功利目的。其实幸福就在我们周围,就在你眼前。”

    韩童生一口气说出了他的理解,这不仅源自多年舞台生涯的积累,还有他对俄罗斯戏剧的喜爱,“我个人认为俄罗斯的戏剧首先是比我们的历史要长,我们不过100年话剧,人家有300多年历史了。而且由于他们的戏剧文化很深厚,所以所有他们排的喜剧在我们乐完之余,它本身提供的那种社会性的话题其实都是很尖锐的。包括我们现在要排的《办公室的故事》。看似是在机关里发生的事情,很平常,但是它引人发笑和引人深思的问题我认为还是存在的。”

    其实,这次参加排演,韩童生还有一个私心,就是希望能在时隔20多年后与梁赞诺夫重逢。“制作方本来邀请了梁赞诺夫来华执导,后来他因为身体原因没有能够过来,他说如果我们到俄罗斯演出的话,他一定到场观看,我特别期待那一天。”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2015年11月30日,从俄罗斯传来了梁赞诺夫先生病逝的消息。而韩童生的那个心愿,也变得无法达成。

    “俄罗斯失去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中国的戏剧界失去了一位老朋友。我们最好的纪念,就是在中国重新呈现他的作品。愿他的作品永远给人们带来欢笑,也希望他在天堂里永远微笑。”在听到梁赞诺夫去世的消息后,韩童生如是说。